叶玄 (10)(2/2)
得知皇上同意让大人住到宫里来,我简直是高兴坏了,亲自跑到库房给大人挑选被褥用品,指挥下人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。过去安稳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,大人帮皇上办事,当他的左膀右臂,而我伺候他们俩,打点好生活上的琐事。只要有大人在,我就有了主心骨,干... 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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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,干什么都觉得踏实。
喧嚣声在午夜时分响起。
我从梦里惊醒,一下坐起身,侧耳细听。黑夜里本该是寂静的,任何响动都意味着发生了意外。窗缝里传入细碎的呐喊声,铁器的撞击声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面跑过。我摸黑穿上衣服靴子,推开门,南边的夜空已被火光映红。
张主管也起来了,急慌慌前来问询,我让他带上几个贴身内侍去太极殿听命,自己赶去皇上的寝殿。
皇上穿着白色亵衣,手按栏杆,听贺赖在台下汇报。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,段随韩延两位将军带兵攻入皇城,突破南司马门,陈兵于端门外。皇上听了转身回寝殿更衣,我帮他换上战袍,配上腰刀,看到他神色冷峻,感觉一场恶战在即。
我带着几名内侍跟着皇上走出太极殿,沐大人已候在殿外。张主管也要跟去,我命他留下看守,以防有人趁机捣乱。
端门外枪戟如林,火把通明,我没上过战场,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人马聚集在一起,发出的吼声犹如山呼海啸。跟上城楼的几名内侍吓得站立不稳,缩在墙角。我不害怕,皇上和大人都在,就没什么可怕的。
叛军在段韩二人的蛊惑下失去理智,蜂拥而来,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攀上城墙。即使我这样没经验的人也看得出来,我方兵力薄弱,顶不住攻击。皇上一定比我更清楚,他命沐大人护送皇后和瑶殿下出宫,他要做的就是竭力守住城门,为里面的人争取逃亡的时间。
攀上城墙的叛军越来越多,皇上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。两名叛贼挥舞钢刀向皇上扑来,皇上以一敌二,架住钢刀将两人推到城墙边。这时又有一人冲了上来,皇上身边已经没有人了,他也腾不出手来招架。
我在墙角看得分明,着地一滚,挥刀砍中那人大腿,鲜血喷涌。秦军攻打阿房城那次,我意识到练武的重要性,就问贺赖要了把刀,求他教了一套刀术。我虽没有功底,但每日勤加练习,一段时间下来也能和侍卫过上两招,如今居然派上了用处。
那人摔倒在地,急忙去捂伤口。贺赖教过我,大腿这个部位有一根血管,一旦割破,命在须臾。我怕那人爬起来再战,跟上一刀斩下他的头颅。贺赖给我的刀不错,砍头如同切瓜。
这当口,皇上把一人踹下城墙,一刀捅进另一人的胸口,他喘着粗气望了望周围的情形,对我说:“这里快要守不住了。你去太极殿,准备好引火之物,朕不能落在叛军手里。”
我领命返回太极殿,张主管带着几名内侍在台上眺望,见到我忙上前询问情况。我不答,叫上他和其余的人到柴房里,每人扛上一大捆柴火,运到太极殿后殿。我让他们继续去搬木柴,只留下张主管,命他把柴火靠墙排列整齐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他一边干活一边咕噜着眼珠子,“是不是鲜卑人内讧了?”
“对,今夜我们都将毙命于此。”
他扔下木柴,转身要逃,被我拦住。火把映出他的脸,惊恐而凶狠,似乎要扑上来和我拼命,却又不敢,扑通跪倒在地求我饶他一命。他打不过我,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殴打我的人了,十多年过去,他年老体衰,而我正值壮年。
我看着他磕头哀求,心情无比舒畅,突然明白我为何把他留下。让他活到现在,并不是为了用他的经验,而是为了报复他,把他当初对我的**统统还给他。想通了这一点,我就不再纠结,拔刀架在他后颈用力一拉,截断颈骨,然后一脚踢到角落。
内侍们把木柴扛了过来,我命他们在后门排队,喊一个进来一个,进来一个我就砍死一个。今夜是过不去了,皇上宾天,总得有人殉葬。当年秦人攻破邺城,邬总管带人**以殉,但是天王陛下没有屠杀慕容皇族,先帝十五年以后才离世,邬总管不知有没有等到他?
小卓子排在最末,进门看到满地的尸体,吓得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来。小卓子只有十三岁,长得白净瘦小,时常被人欺负。我看到他就像看到年幼的自己,对他比较照顾。
砍了十来个人,手里的钢刀卷了刃。我把刀扔了,走过去抱住他,拍着背安慰他:“人活着总有一死。叛军进来不会放过我们,就算逃过一劫,出了皇宫,这世上也没有阉人的活路。你别怕,到了阴间我也会护着你的。”
小卓子没有挣扎,哭泣的声音像小猫叫,我摸出怀里的匕首,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,先给他用一次。小卓子的身体单薄柔弱,从背后轻轻一扎就刺穿心脏,他抖了两下就无声无息地软倒了。
我把尸体沿墙排好,盖上木柴。皇上还没到,现在点火为时过早,若不点火,又怕叛军冲进来,来不及动手。我想了想,找了根草绳,一头系在木柴上,另一头拉伸到大殿的另一边,点着绳头,看着火苗缓缓燃烧过去。
这些活把我累得精疲力尽。我走出大殿,站在露台上眺望,城门燃起大火,整片城墙沐浴在火光中,城楼上的瞭望塔轰然倒塌,一群人正向这边跑来。
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,我心如止水。我这辈子颠沛流离,经受三次灭国,遭遇各种凶险,却也见识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美。我曾见柏梁台上的宫阙披着霞光,如同仙境,也曾见伟大的君王和倾国倾城的美人,只因我跟了不平凡的主人,才会有不平凡的经历,我这么个卑微平庸的阉人,有此一生还有什么可遗憾的?
皇上回到太极殿,全身浴血,肩头插着一支箭,他失去了战斗能力才不得不退却。贺赖带领剩余的侍卫在殿外作最后的抵抗,他们坚持不了多久。后殿冒出浓烟,木柴已经烧着了,我要帮皇上拔出箭矢,然后陪他赴死。皇上做了他认为应该做的事,就算有错,他为此付出了代价。我是他的帮凶,也应同样付出代价。只有大人是清白无辜的,他不该受到牵连,但愿他能带着皇后和瑶殿下逃出生天。
后殿涌出一股热浪,浓烟薰得人流泪,从烟雾里滚出一个人来,扑到皇上身边,帮他包扎伤口。沐大人回来了,他终究是放不下皇上的,死也要陪在他身边。我见证了他俩的情谊,超脱了君臣之分,超越于忠诚之上,我理解不了,却为之感动。
叛军破门而入,凶狠而怯懦,他们伤害不了我们,死亡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,隔开了人世间的卑劣丑恶。我跟着皇上走进火窟,沐大人为我们断后。死亡并不可怕,大人,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