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为何不逃(2/2)

魏远书一脸不忍心,“王老先生,年纪大了就别作妖,折寿啊。”

那老者并不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这处园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产业,这么大个地方连个打理的佣人都没有,风吹荷叶,只有游鱼划水声,实在是杀人埋尸的好去处,这老者也是运气好,找着这种好地方。

魏远书缓缓起身,按剑在手,笑问道:“王老先生,你真要和我打?”

老者正要开口,却神色一变,侧着身子躲过一根银针,再看魏远书,一脸无辜的样子,好奇道:“王老先生,您这是怎么了?莫不是年老成痴?”

老者不怒反笑。“有点意思。若不是我有些江湖经验,还真要被这银针刺中,想来魏捕快也不介意在银针上淬毒,啧啧啧,你这做法和你爹还真是差的多啊。”

魏远书满脸的无辜,委屈道:“老先生实在冤枉我,在下对您素来敬佩,怎么会用暗器,还用淬毒这种手段,不会不会。”

那老者轻笑一声,背过手去,胸前空门大开,简直毫无防备。但魏远书仍然站在他十步之外,按剑在手,不进不退。

两人看似僵持,实则魏远书屏气凝神,想要背水一战,却发现自己连眼前这人的气机都捕捉不到,更勿论出剑。

而老者却是实打实的轻松写意,自己与巡捕司做了多年对头,一身气机流转早就不显露于身外,若是时若闻这等精通追踪探秘手段的人,或许还能靠着蛛丝马迹一刀斩出,但魏远书尚未及冠,就算天资聪颖又如何,百年后谁还记得一个早死之人。

魏远书哀叹一声,说道:“我这一生遇上两个神捕,一个是我亲爹,一个亦师亦友。但我仍旧浑浑噩噩,没做成件事情,实在有负栽培。仔细想一想,没死在东城门连累无辜,也算不负这

身衣裳。”

老者并不理会这种话,这么多年听到的遗憾多如牛毛,但死了就是死了。

魏远书忽的开口道:“王老先生,你可知道为何,老时迟迟没有捉你回镇魔楼么?”

那老者本已决定动手,此时听他问出这话,手腕上的念珠霎时静止,缓缓道:“为何?”

魏远书拍拍身上的尘土,灿烂一笑,仿佛生死已然置之度外:

“因为你不配啊。”

话音落地,魏远书拔剑斩出,如白虹贯日。这一剑没有方向,只斩自己身前五步偏上。若是赵稼在场,无疑会觉得眼熟,她对战章文谐时,亦是如此。

他作出大义凛然的样子,讲些似是而非的遗言,都是为了让这老王八蛋以为自己已经存了必死之意,这样他才能“顺势”而为,成全自己。

魏远书在赌,赌眼前这强敌一贯的作风:碎颅。

这位被江湖冠以“老而不死”四字的大恶人,向来是一拳递出,对手便身首异处,若是有幸活下,便再来一拳。一次次出拳绝无换气间隔,全靠雄浑内力支撑,这也正是他年近古稀却依少有人敢直面其锋芒的原因。

但他毕竟老了,内力愈强不错,可筋骨也越发脆弱,手上的灵枢木一刻不离身也不是因为他练的佛门武学,而是为了护住自己心火不灭,苟延残喘几年。他出拳快到肉眼不可见,却不是极致,因为若是拼命递出这一拳,魏远书必死无疑,他也再没几年可活。

而恰巧魏西云的剑,是剑意极致的肃杀之剑,魏远书隔三差五和老头子对练,打不过却也练得不惧杀意,反倒能清楚地明白这一拳的极限,只需顺着杀意临身的方向,递出这一式,剩下的便只有听天由命。

万幸他的运气最近一直好得很。

那一剑并不出彩,魏远书没用全力,因为如果用了全力,就会影响他接下来的行动。

这一剑打在了老者手腕上的灵枢木佛珠之上,发出清澈响声,珠串安然无恙,长剑之上多了一寸豁口。而那老者一时疑惑,这一剑气势汹汹,实则内力并无多少,只是有诡道的影子,难知如阴,打断自己拳路,不过这也无伤大雅,再续上便是,这套拳法号别称欢喜罗汉拳,为何欢喜?

杀尽烦恼是为真欢喜。

魏远书一剑递出,直直后撤,以后背撞碎假山,挥手又出一剑,这一剑才是竭尽全力,毫无保留的一剑。

这一剑挡下了老者的第二拳,魏远书却没能来得及使出第三剑,只横剑胸前,挨下了这第三拳。

三拳递出,魏远书已然出现在假山那头,长剑龟裂,七窍溢血,握在手中的只一个剑柄。

而老者并未出第四拳,因为魏远书的剑并不是被他打碎,而是他出拳触及剑身时自行炸裂,若非自己及时收手,只怕那些闪烁着蓝光的碎剑要给自己好好上一课。

魏远书咽下喉头鲜血,笑着道:“想不到这都被您老人家躲过去,电光火石之间,竟然瞧得见,佩服佩服,不愧是老江湖,这份眼力,明察秋毫,明察秋毫。”

魏远书已然七窍流血,却仍然笑得出来,老者不免有些佩服,只是越佩服,就越不能留他生路,斩草除根才是江湖正道。

他垂下手,念珠握在手中,一粒粒垂下,虽无丝线相连,但却聚而不散,像极了一柄剑。

老者笑着道:“你的剑术我看不出路子,但我用剑杀你,总不算辱了你。”

魏远书摸一把脸上的鲜血,英俊面容不免有些狰狞,却依旧笑着,语气略有不爽:“王老鬼,用剑?你也配?”

话语间,魏远书倒持剑柄,一束银光激射而出,那老者神色不改,抬剑挥下,那数十枚银针霎时裂开,却迸出一股银白色雾气。魏远书手段层出不穷,老者料到有暗器,却没料到暗器只是掩饰,毒雾才是根本,能以细小的暗器承载诸多手段,老者虽没被伤到,却也不免胆战心惊。

如今的江湖,哪里来的如此阴险手段?

他屏息挥掌散开雾气,看见魏远书跌跌撞撞走到墙边,模样凄惨极了。只是这个年轻捕快却没有逃离这座庭院,方才老者挥散毒雾时,一贯谨慎的他是后撤掩鼻的,魏远书七窍流血却并非油尽灯枯,有大把时间容他逃掉,只要到了街上,若是老者敢追出去,便是摆明了向巡捕司宣战,且不论长安城中望楼无数,单就巡捕司的怒火他便无法接受,到那时,死已然是种奢侈。

而魏远书只是倚着墙壁,骂骂咧咧,掌心与膝盖上不知何时多了几点泥土,他拍拍手,没好气道:“老不死的,看什么看,没看过英俊公子哥啊。”

那老者生怕这诡计百出的可恶捕快再出手段,缓缓上前,一边走,一边好奇道:“你为何不逃?”

魏远书没答话,倒是墙外传来一个清澈声音:

“你为何不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