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得见开明(2/2)

江渡神色变得紧张,“什么样子?”

时若闻说道:“剑格处刻舟,剑身如清波。”

江渡这才算是彻底确认了赵渊圭已死,那剑乃是春风渡秘宝,得于何处早已不为人知,只知赵渊圭下毒杀人,就是为了这柄无名宝剑,他性子狭隘狠辣,绝不会轻易弃剑。

只是,自己追寻他踪迹十余年,他就这么死在大漠里,死得毫无声息,尸骨无存。

片刻激动过后,江渡感到万分失落,只是叹气,并不讲话,时若闻忽的想到:“若是我报了周大人的仇,也是这样的吗?”

好在江渡也是久经风浪,强自压下内心种种情绪,拱手作礼道:“时捕头有心也好,无心也罢,在下都替春风渡死去的一百七十三位同门,谢过时捕头大恩。”

说罢,一揖到底,起身后,神色已恢复平静,只是手中灯盏依旧未能平静。

时若闻点点头,缓缓问道:“既如此,还请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江渡说道:“在下身患疯病,只在月圆这几日有清醒时候,这么断断续续查了许久,在三年前,在金陵城的一个外商口中,得知多年前西域有人意图劫掠过往客商,甚至把主意打到都护府头上,我一时好奇就多问几句,却不料那外商所描绘的外贸与赵渊圭极像。我追查到边关,查出确有一个名为‘赵跃’的,出入过此地。可笑,这名字还是我给他起的。我追到都护府,却没有人能告诉我来龙去脉,许多人似乎对此事颇为避讳,不愿谈起,即使说起,也不过只言片语。我查了许久,才查到与被调任回京的捕快时若闻有关,便又回中原。却不料有一桩怪事,耽误了我足足一年时间。”

若是放在平时,时若闻定要问个仔细,但他此时急于查明花影露一事,无心顾及其他,直言道:“闲话少说,我问你答便是。”

江渡怔了怔,想说这事实则与巡捕司有关,但时若闻不待他讲话,便急急问道:“那花影露是紫泉宫的毒药,但春风渡乃是隐世宗门,为何二者会有交集?赵渊圭是否与疑似紫泉宫的门人有联系?”

时若闻询问之中带有一丝急切,江渡只得把肚子里的话咽下去,回道:“我年长赵渊圭五岁,他的学识武艺都是我教的,平日里也与我无话不谈,但十五年前他从寿州回来后,便有了一丝怪异,行事总有些遮遮掩掩,我只当他有了什么秘密,此时回想起来,只怕那时便埋下祸根。”

时若闻又问道:“那花影露呢?你曾中过此毒,想必知道些什么吧。”

江渡回忆片刻,答道:“花影露此毒,赵渊圭是混在一碗补药中的。我懂些粗浅药理,此时回想起来,那碗药是确确实实的大补无疑,但我

服用后,七窍变得极为灵敏,能见平日不能见到的事物,能听平日听不到的声音,一瞬间竟有几分恍然若仙的感觉。”

时若闻疑惑道:“那这药岂非灵丹妙药,如何算得上毒?”

江渡苦笑几声,至今想起那时情景仍有些后怕,带着一丝畏惧:“谁又能说这药不是灵丹。但时捕头,七窍骤然洞开,世上种种皆在耳目之中,常人如何受得了?纵使是块顽石金刚,也受不了这骤然的冲击。我当时只觉风声水声皆是雷鸣,树荫草绿化作灼眼日光,万千景色万千杀机,真一个生不如死。”

他当时所受的罪,实非这三言两语说得清楚,时若闻略一思索,便大致明白了当时感受,若是这世上万千都化作难以承担的重负,那这药真称得上可怕。

江渡继续道:“这药赵渊圭得自何处我并不知道,但我昏死过去前,恍惚见到一个瘦长人影,赵渊圭称呼他为‘金兄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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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若闻难掩心中激动,追问道:“是金?不是井或景?”

江渡说道:“我虽快要昏死,但五感仍在,再者我的官话也不差,的确是金。”

时若闻深吸一口气,沉声问道:“那人长相你可看清了?”

江渡答道:“有些瘦,有些驼背,有几分苍老。”

这印象未免太过笼统,时若闻又问道:“衣着服饰,四肢特征,惯用动作这些呢?”

江渡细细想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衣着并不鲜艳,也不华贵,其他的,实在记不清。”

时若闻记在心中,又问道:“你说你这些年来追查此事,查到什么吗?”

江渡摇摇头,说道:“中原、巴蜀、江南、西域、东海的诸多门派,甚至海外诸岛,均一无所获。”

时若闻难以掩饰心中失望,低低地叹一口气,不再言语。江渡疑惑道:“时捕头莫非也在追捕这人?”

时若闻否认道:“只是当初赵渊圭的案子蹊跷,有些好奇罢了。”思及言多必失,他终于把话题绕回正轨,“你闯城只为了这事?赵渊圭的死秘而不宣,你也大可另寻时机,何必挑这种日子来?”

这种日子,指的自然是万寿节前后。往年这种时候,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往往是巡捕司的严查对象,颇有几分“宁可错杀一千,不可放过一个”的意思。江渡听到这一问,也是严肃起来,回道:“我来长安,一是追回师门遗物,二来,也是情势所迫。”

时若闻想起那把昨日送给韦肃的剑,一时觉得有些麻烦。江渡继续道:“想必时捕头也猜到了,所谓师门遗物,便是那柄无名长剑,门中弟子多称它作‘惊蛰’,。这剑乃师门世代守护之物,不可不寻。”

时若闻面色不变,微微颔首。但江渡却卖个关子,不讲那所谓“情势所迫”是何种情势,而是说道:“第二,则关乎长安城与巡捕司。”讲完这句,便闭口不语。

“哦?”时若闻收刀入鞘,微微一笑,说道,“你先前讲话可不是怎么吞吞吐吐。怎么,谈条件?”

“不敢,只是我另有要事,镇魔楼不是久居之所。”

时若闻道:“你可知,巡捕司从不与犯人谈条件?”

江渡微微摇头,说道:“我要讲的,时捕头和巡捕司都会感兴趣的。”

时若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一言不发,转身推门离去。

江渡闭目深吸一口气,强压经脉不适实在太过艰难,何况时若闻还追加了气海一击。他依照道家秘法调节呼吸,微微仰起头来,隐约瞧见头顶一幅画,画上异兽九首类虎,是开明兽。

时若闻离开镇魔楼时,吴同风倒是颇为不舍,他要在一个人这儿守一整夜,实在无趣的很。目送时若闻消失在幽暗槐林里后,他也懒得回去那间阴森森的屋子,干脆纵身跃上屋顶,顺势躺下,抬头看着那轮园月,有些后悔只带了三壶酒。

六月十五,月圆而未满,但也不失清辉。吴同风躺在屋顶上,枕着手臂念叨着调去缉律司的孟青越,一边闭目养神。

而地下深处的镇魔楼里,江渡捻了一截烛火,体会着指尖的灼热,神色轻松,并未因身处囚室而感到紧张,而是有几分久违惬意,一来每月清醒时候实在难得,二来师门仇怨已清,只差寻回那柄长剑,自己便再没什么拘束,疯也好癫也好,死后去见诸位长辈和师弟师妹时,也算有个交代。

而楚红药依旧坐在梳妆台前,神色哀怨,却也没有什么多余情绪,大概有,却也没人看得出来。

时若闻在幽暗槐林中停下脚步,黑衣与黑暗融在一起,唯独弄晴刀柄依旧带着一丝微光,像一只萤火虫。

他闭上眼,回想从早到晚的这烂透了的一天:林非我,韩重阳,燕北知,秦望,温落亭,赵稼,陈耐轩,江渡。

林非我死时嘱咐时若闻勿忘报仇,但时若闻今日既没有杀了韩重阳,也没有尝试刺杀那垂垂老矣的皇上。

禁军统领燕北知看似鲁莽骄纵,可那是真的吗?时若闻不一样在皇上面前毕恭毕敬,连选刀都选的战战兢兢,忠心耿耿。秦望又哪里的胆子在韩重阳面前提起太子,莫非太子已然有了自保的力量?

结合陈耐轩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规劝,和锦盒中的兵部虎符,时若闻再愚笨,也想得到兵部这些年的动作是指向哪儿——无非那张尊贵椅子。

他抬头看向被槐林遮住的天空,隐约从枝杈间瞥见一轮月。

槐树,杂学中称之为寄魂养鬼的阴木。时若闻来这里的次数不多,最早一次是二十三年前,周庭被羁押于此地时,他曾前来探监。推开门时,周庭正在木墙上以手刻字,见着时若闻,也没什么抱怨,只嘱咐他“冬至时记得吃饺子。”,便让他离开了。

时若闻至今有些怀疑,那一句是有些深意的,他只是没有发现罢了。